发新话题
打印

没有爱情经过的村庄

没有爱情经过的村庄

  文/玉宇清澄
  
  1、他没发觉她脸上掠过的那些感动
  
  容小易第一次见到何晓,是在楼底。她把大包小包搁在地上,拿出纸巾来,细细地擦去额头上的汗迹。那时正值盛夏,气温高过所有的顶楼。刚好他从外面走进来,她就问,能不能帮忙?接着又忙不迭地解释说,就在三楼。他不置可否地笑,说当然可以的。
  她是刚搬过来住的,一个人。新租的房子没做卫生,地上一片狼籍。他把行李放下,挽起衣袖来要帮忙,她却不再肯,一个劲地道谢,说这些我自己能行了,你快回去吧。他从来就是个善良、热情的男孩,却也生性腼腆,所以对她的推脱,他是难于坚持的。
  出门来,他告诉她,自己住对面那栋,一单元五楼,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都可以找他。她站在楼道上送他,两个人客套地互道再见。他走了几步,突然又站住,转过身来,对她说,哦,我差点忘了。我叫容小易!她莞尔一笑,说,嗯,我记住了,容小易。我叫何晓。他这才放心地下楼,离开。
  他记住了这个叫何晓的女子,长长的头发,微笑的脸庞。他想两个人住得这么近,一定还会再见面,然后成为很好的朋友。他并不是一个有很多朋友的人,所以他很高兴自己有这样的期待。他没看出来,何晓比他大许多,五六岁的差距。他甚至以为她跟自己一样,刚毕业不久,刚来这个城市工作。甚至,在他急急地挽起衣袖说要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,她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,他亦不曾发觉。
  容小易从来都是个迟钝的人,这一点,他自己也承认。母亲或许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,不担心他去做伤天害理的事,却总害怕他哪天就被人给骗了。最亲的人,对他牵挂得最多的,竟然只是这些。
  他在山里长大。那是个很小的村庄,不过三四十户人家。他是村里惟一的一个大学生,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毕业后几年都在为还债头疼。不过母亲高兴,他便也觉得值。母亲到40岁才有了他,并且是他惟一的亲人。
  很难想像,一个女人,独自带着孩子,生活该会有着怎样的艰辛。母亲除了种田种地,还织斗笠卖。走到哪都带着他,在他还很小那阵子,到田地里干活的时候,就把他背在背上,用根长而结实的宽布条缠起来。
  等到四五岁,有些懂事了,夜里母亲点灯织斗笠,他就搬张小凳安静地坐在旁边,用两只小手捧起脸,认真看着。隔那么会,又会站起来,乐颠颠地跑到灶台边,小心地把装了冷茶的瓷杯端过来,说,妈妈,喝水!母亲不管渴不渴,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,喝上一小口,然后把瓷杯搁在地上,紧紧地抱他一会。这种感觉很温暖,烙在他年幼的心灵里,深刻而真实,直到现在,仍旧贪恋。那时候,他还不能知道,那种温暖,叫做相依为命。
  
  2、两个人的牵手抵过所有缠绵的拥抱
  
  渐渐熟悉,听他很多次说起母亲,她对他说,有机会,就去看看你妈!他说,好啊,可是我们那儿很偏僻,下了车,还要走十多里山路。她沉默下来,也不看他。他突然无措起来,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。过去遇到的那些女孩,从来没有谁让他如此的心慌神乱。
  几乎每个周末,他都会主动给她发短信,说今天一起做饭吃好吗?她每次都说有事,然后推脱。他不是真的只是想吃她烧的菜。而她,虽然多少能看穿他的一些心思,却也不是单纯的在回避什么。在平常,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少。她陪他买东西,他给她做一些笨重的活,简单的交往,微颤的心思,但彼此都掩藏住了。
  一起见到独自一个住在山里的母亲,都是一年之后的事了。总公司那边点名要容小易,下个月初,就要去北京上班。离家远了,但薪水要高许多,所以他决定过去。要回家一趟,第二天中午的车,晚上打电话给何晓,告诉她自己马上要去北京的消息,然后怯怯地问,我明天回老家,你要一起去看我妈么?她很干脆地说,好。
  一起去买东西。各种各样的吃的装了满满一大包,她还很细致地挑了两双冬天才穿的棉鞋,还有一件羽绒服。他抢着要付钱,她却不肯,说,我第一次去见妈妈,应该我来!她不说“你妈妈”,她直接叫妈妈。这让他既高兴又紧张。
  去车站的路上,他提着东西,她跟在旁边。终于,她还是开了口,说,我比你大,离过一次婚,我没对你提起过,是么?于她,算是一种犹豫不决时的试探,而他,亦是不可能毫不惊讶的。他愣了会,然后,伸出手,牵住她。
 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,不算太远,倒是接下来的十多里山路,把她累得够呛。她仍旧不放心,大口地喘着气问他,你不介意么?他微笑着摇头。她又问,妈妈也不介意么?他依然摇头,笑却在脸上凝固,很小心地说,没关系,我们可以不告诉妈妈。
  容小易的母亲坐在屋前,正专注地给一顶快要完工的斗笠收边。听见容小易叫妈妈,抬起头来,首先注意的却是儿子身旁站着的女子。正愣着,何晓已经叫了声妈妈。母亲从诧异里缓过神来,重重地应了一声,尔后便灿烂地笑了起来,皱纹堆满眼角。
  家里只有青菜,母亲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后来就把搁床底的鸡蛋统统拿了出来,又是煎又是下汤,勉强做了一桌丰盛的鸡蛋宴。吃完饭,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,母亲拉着何晓的手说个没完。
  九点多钟,母亲要去给何晓铺床,何晓却阻止,说,妈,我可不可以跟你睡?母亲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,不住地点头。半夜,何晓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,突然听到睡在另一头的母亲哭,赶忙起身问,妈,你怎么了?母亲说,妈高兴。她笑了笑说,妈,你高兴就不哭啊。母亲说,妈是想着没趁你们回来之前把被单洗了就难过……

3、阳光下母亲就坐在屋门口等她回来
  
  在容小易家里,呆了只是短短的两天时间,但对何晓来说,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两天,很深的记忆,刻进骨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的那种。只是两个人的恋爱,最终也还是无疾而终。
  离开郴州时,他还对她说,他在那边工作两年,攒些钱,就回来。他让她等他。她能等得起,只是不敢去等。她不只是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,如果仅仅于此,至少可以像他所说的那样,对母亲撒个谎,也许就不算什么阻碍了。可是,她还有一个孩子,那个时候,已经满三岁了,一直都由爸妈带着。
  他在辗转难眠的深夜给她打电话。他问,你说的是不是真的?她说,嗯。他问,为什么会是这样?你以前为什么不肯告诉我。她说,对不起。他不是真的要责怪她。他跟她一样,只是停不住猝不及防的悲伤。他知道母亲是不能接受的。他爱她,可是更爱母亲。
  两个人没有断掉联系,却也渐渐得变得疏远。自各承担着各自的疼痛,不让对方知道。有一次,知母亲感冒了,咳嗽得厉害。自己离家太远,又没假期,便硬着头皮给她打电话,问她能不能去看看母亲。像第一次那样,很突然,而她仍旧答应得干脆,说,好!
  在北京第一年,快到年关,他被公司派往德国学习,为期两个月,刚好错过了春节休假。所以直到第二年过年的前两天,他才如愿以偿回了趟家。这个时候,他已经交了新女朋友。漂漂亮亮的北京姑娘,能干,却也娇贵。他想她带一起回去,她不肯,说那么远,并且还要走坑坑洼洼的山路。
  孤零零地坐火车,一路上,想的竟然全是何晓。想她兴高采烈地跟母亲聊天说话,又想她晚上跟母亲挤在同一个铺睡觉,心里竟然酸涩难受。到郴州下了车,给她发短信,说,你还好么?她很快回过来,说,还好的,我准备春节结婚,你一定记得也要幸福,好不好?
  眼睛刹那间变得潮湿。他没告诉她,自己已经到了郴州。他直接坐了最早的那班车,回了老家。而他也不知道,在这一年多时间里,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抽空去看他的母亲。一个人坐车,一个人走十多里山路,然后在屋前的那个小坡上大声地叫妈妈。晚上依然跟母亲睡一块,在冬天里,把老人冰冷的脚,抱在怀里。
  每次她要走,母亲都坚持要送。中途有个很长很陡的坡,母亲常常都是把她送到这,然后站着,看她把长长的一个坡走完。当她的身影越来越远,母亲都会把手拢到嘴边,冲着她喊话,说,天晴了,妈就坐在屋门口等你回来……每次听到,她都会久久站住,转过头去,应一声好,然后是怎么也抑不住的泪水。
  
  4、是谁在悠长的回声中泪水滂沱
  
  两年不见,听见容小易在屋外叫妈妈,母亲慌忙跑出来,接过容小易手里的两个小袋子,再探头往后看了看,冷不丁问了句:晓晓呢?她怎么没一起回来?容小易不知所措地笑了笑,然后对母亲撒谎说,她,她刚好过年要加班。
  春节里,连续几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。吃过午饭,母亲搬两张小矮凳放在屋门口,跟容小易一起,在一堆高高的柴垛旁边坐下来。暖暖的阳光下,母亲穿着何晓买的棉鞋和羽绒服,双手绕膝,很满足的样子。她习惯性地抓着容小易的手,跟他讲何晓每次来看她的情景。
  她告诉他,何晓就在还差一个月就要过年的时候,还回来过,给她买了新的棉鞋和棉衣。她很欣慰地说,我收起来了,现在舍不得穿。然后又扯了扯身上的羽绒服,说,你看这件都还好新。转瞬又指了指身旁的柴垛,说,她还陪我到对面山上捡柴了,我们一天就捡了这么多。
  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,终于,抬起头,看着母亲,说,妈,她结过一次婚,她还有一个孩子。母亲脸上没有掠过丝毫的惊讶,甚至还和蔼地笑着。她说,妈知道哩。我生病那次,她过来,就跟我说了。我让她一定带孩子过来给我看看,后来她就真带来了。是个女孩,像你小时候一样乖,晓晓让她叫奶奶,她就叫奶奶,还要剥桔子给我吃。
  也就是在这个正月,母亲把一个裹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告诉了容小易。他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。她嫁到这个山村的第四个年头,丈夫就病逝了。她不能生育,守寡至今,一直撑着这个家,为公婆养老送终,然后又在40岁的时候,抱养了一个孩子。他就是容小易。
  他是她在赶集的路上抱回来的。这么多年过去,她早已忘了容小易亲生母亲的模样,只记得她问过那个女人,为什么要把孩子送人,并且还是个男孩。那个女人告诉她,孩子是个私生子,可是她现在后悔了,想要找户人家过曰子,可是带着个孩子,谁会愿意娶?
  他把母亲苍老的手抱在掌心,说,妈,这么好的天气,我们出去走走吧。母亲却摇头,说,我们不出去走,我们就坐在屋门口。
  是有一回,何晓是雨天过来的,走了十几里山路,溅得满身是泥,鞋也浸了个透湿。母亲满是责备和心疼,急急忙忙给她烧热了水,招呼她洗澡。她没带换洗的外套,母亲就千挑万选找了自己的衣裤让她穿上,又说,以后下雨就别回来,晴天才回来。
  第二天,容小易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跑出老远,他想找个手机有信号的地方。可是,直到跑到那个长长的陡坡上面,依然打不通一个电话,发不出一条短信。他跟母亲那样,把手拢到嘴边,然后拼力地喊:天晴了,妈就坐在屋门口等你回来……
  

TOP

发新话题